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太阳升起的金色余晖慢慢变浓,铺洒在天齐朝的皇城里。
安顺帝缓缓站了起来,负手而立。
环视此刻的皇城,入目全是刺眼的血色,杂乱的兵士们终于分成了最终的两派,一派是站在安顺帝和轩辕胤这边,另一派是包围圈内的反贼。
最后的输赢终于在这一刻见了分晓。
只是,极为讽刺。
安顺帝忽然“哈哈……”地笑了起来,这笑声凄惨,高声地从他嘴里迸发出来,紧紧接着轩辕烈的尖叫,回回旋旋地晃**在皇城上空。仿佛可以勾出皇宫里掩埋最深的伤怨。
……
天齐两百三十一年三月,安顺帝因肺疾不治郁郁而终,九子轩辕胤登基,改年号为“德玉”,轩辕胤又称德玉帝。
德玉帝登基后不久,遵殷贵妃为孝忠贤仁功德皇后,与安顺帝合葬在帝都皇陵。
这一年的春天,似乎来的特别早,春风早早吹绿了天齐大地,花柳吐芽之间,山青青,水碧碧。天齐朝众多百姓很快摆脱了老皇帝逝去的苦痛,在新帝井井有条的整治下,开启了自己的新面貌。盎盎生机铺洒在天齐的每一个角落,哪怕是帝都新赐下来的安南王府里,也不例外。
这一日清晨,顾氏带着几个妈妈踏步在小花园里,刚开了春花,又是极好的春光,实在叫人难以辜负。
拈起一朵迎春,嫩黄的蕊瓣上依稀可闻芳香,看着花蕊间晶莹的露珠,顾氏忍不住露出微笑来。
“文妈妈、厉妈妈。”
立刻便有两个老妈子疾步前来,跪倒在顾氏面前:“是,王妃。”
“去,叫些丫头来,将这小花园里花蕊上的露珠好生接了,煮成茶水,送到世子妃那儿去给世子尝尝鲜……”顾氏说着,目光竟不自觉地放远:“再煮一些糖水吧……煮些糖水也好,世子妃那样子,也总是要进食的,这人不进食,怎么可能会不饿呢……”
顾氏的声音嗡嗡的。
两个妈子急忙应了是,慌慌张张地就去唤了丫头来做事。
丫头们亦然不敢怠慢,虽然都是新进的丫鬟,可都在豪门大家里当过差的,怎么做事的完全不需要人教。这忙忙地就去做了,即便这采集花露是王妃一时兴起的,但谁都知道王妃极为疼爱自己的儿子媳妇,掌家娘子的心思在哪儿,他们下人们的心思就在哪儿。
没多久,制好的露水茶和露水糖水就送到了凌天澈那里去。
一大早的,丫鬟敲了院子的门,阿芜是很不乐意的,然而开门后见了是王妃又给院子里赐东西来了,阿芜又是眼睛红红,又是笑得合不拢嘴,忙忙地接了过去。
拿着东西回到院子里,青青已经洗漱完毕,她打了水,刚从净房里出来,正准备进去伺候世子和世子妃,却被阿芜叫住:“喏,把这个带上。”
说着,把一个釉质晶莹、白瓷青花纹的鸳鸯杯放进青青抬着的东西上,在青青疑惑的目光里说道:“王妃给的,花露茶是给世子的,另外一盏糖水是给咱主子的。”
青青小声哦了一声,就抬着进去了。
卧室里沉香一片。
青青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手中的东西呈给了凌天澈,要给玉玲珑擦洗身体的时候,却被自家的世子爷拦住。
“我来吧。”凌天澈的声音沉沉,听不出任何喜怒。
青青只好立在一旁,看着凌天澈拿了毛巾,又蘸湿了毛巾,一点一点,仔细地为玉玲珑擦拭。
哪怕是她这个丫鬟都没有这么仔细——凌天澈几乎是小心地擦拭过玉玲珑每一个指尖。从头到脚,细致无余。
玉玲珑沉沉地睡在床榻上,双眼紧闭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如同一个晶莹的玉白雕像,精致的让人不敢触碰。
青青看着看着,突然就难过了起来。
她,怎么也没有想到,有生之年,还会第二次遇见自己主子出现这样的症状,她原以为大婚之夜,主子莫名中了毒箭后熬了过来,就真的熬过来了……
难到,还要再等几个年头么?
青青小声地啜泣起来。
主仆连心,青青在自己跟前如此失态,凌天澈也没说什么,他知道这是青青真心关心了玉玲珑,才会这样。轻轻地摆了手,他只让青青退了除去。
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看着玉玲珑的面庞,仿佛是熟睡的婴儿,呼吸均匀,哪怕几乎有小两个月没有进食,只喝了一些糖水,每一日每一日她的肌肤,她的面容,还还是那么白皙饱满,剔透。
一切都很正常,哪怕腹中的胎儿,就连副院判连同帝都太医整治过之后,都是不敢相信,一个晕死过去的女人,一个不肯醒来的女人,居然可以这样活着,而且保住了自己腹中的胎儿,这也算是天齐医史上的奇迹了。
或许,真的因为她是时空的逃脱者么?
凌天澈的眉目微凝。
好一会儿,他才又微微叹气,算了算了,不管如何,她若是晕一辈子,他就这么陪她一辈子吧。
端起顾氏准备的花露糖水,凌天澈小心地拿出勺子来就要给玉玲珑喂食。
不巧的是,卧室的房门再次响动,这一次是阿芜探进头来。
“世子爷,三少爷和国师来了。”
帝都安南王府,会客厅。
三人环座,凌天澈依旧在上首,他的左右,孟沉与凌添晨对坐。
“苗女苗清蛊惑苗疆王再次率兵侵犯我天齐南部土地,这一次德玉帝还是希望你能统帅安南军将这些苗人击退,毕竟苗人情况,你最熟知。”孟沉开口,语气微严,他明白这个时候不应该和凌天澈讨论这个问题,但德玉帝已经下令叫他们过来试探凌天澈的心思,为人臣子,他们没有过多选择。
“让我去?”语气里没有什么反感惊讶,但眉目间已经透露微微的不悦。
“大哥若实在不想去,我去也可以……”凌添晨开口,又顿了顿:“不行就让三弟去说服德玉帝。”
今日的凌添晨已经放弃了心里的执念。
玉玲珑昏迷后不久,孟沉就把她真实的身份透露给了凌天澈和凌添晨两个兄弟,凌天澈倒是没有多少意外,毕竟他自己的女人,他最了解不过。
倒是凌添晨,不肯相信这种借尸还魂的荒谬。
直到玉玲珑再次出现几乎不进食而不死的情况,凌添晨才总算默默接受这个说法。
一旦接受,久郁在心头的心结也忽然解开。
他本来爱的就是那个年少时分如白玉未琢一般的少女,而非侵入这具身体的龙玲玉的灵魂,在嘲笑自己这么多年的执拗不过是为了已经化成泡影的结果,凌添晨终于开始审视自己。
他做的,到底对不对?
他本来就是喜静内向的一个人,若说凌天澈是狂啸而来的龙卷风,那他就是如沐三春的微风,曾经的凌厉不过是一时的执迷,在得知事情情况之后,凌添晨觉得,他真的很傻。
缅怀死去的真正的玉玲珑的同时。他又同情起这具身体里的玉玲珑来,顺而同情起自己大哥来。
也许这场戏,他们不能演到最后还是悲剧。
凌添晨默默地看着自己大哥。
久久之后,凌天澈颔首,看向自己的三弟,他从未觉得有其他时候,两人这么贴近过,他开口,语气里没有大哥的架子,唯有语重心长:“添晨,
确实该是你挑起安南王府的重担了……”
凌添晨眼皮一跳,长兄如父,而隔了这么多年,凌天澈才终于松口把担子交到了他的身上。
猛地站直了身子,凌添晨重重点头。
凌添晨很快离开,回去向德玉帝复命。而孟沉却是停留在会客厅,久久不走。
“大皇子如今已被流放,此生应当都回不到天齐了……”
看着凌天澈啜饮自己的绿茗并不答话,孟沉却先行开口。
凌天澈嘲讽一笑:“倒不如轩辕风,知道成王败寇这个道理,死后好歹还留了个亲王的名声。”
“不过……都是可笑。”
孟沉明白凌天澈“可笑”所指,本来天齐谁做了那个最高的位置,都与他们没有关系。
看了看那双看似精神其实没有了生机的眸子,孟沉长长叹了口气,终是狠下心来。
“你,想不想救玉玲珑?”
这一声吐露之后,会客厅里瞬间鸦寂。
凌天澈猛地抬眼看孟沉,几个月以来,眸子里总算有了些光亮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听见凌天澈的声音颤抖,孟沉苦笑:“这也是我猜出来的法子,毕竟我们谁都知道,玉玲珑,恐怕这样子时撑不下去许久的,我看见你把安南王府的重担交给凌添晨,也不想劝你振作,那些都是些徒劳之词,我只想问你,在安南王府和玉玲珑之间你到底选择哪一个?因为救玉玲珑的唯一机会我推测只有这一种,若是你选择了这个,定然兼顾不了天齐和你世子的责任。”
孟沉站定,这一刻紫蓝眸瞳里泛着透亮的光泽,似乎想要看透对面那个激动男人的心思:“那,你到底选择哪一个?”
“你选择了,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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