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齐两百五十年，亦是德玉帝一十九年，安南王世子成功地击退苗人三千里，收复天齐南部土地，并于苗人签订了契约：德玉帝在位期间，苗人永不再犯苗疆。

    同一年的夏天，世子承袭了自己世袭罔替的爵位，升为新安南王。

    次年春日，新安南王即将迎娶璃郡主，安平道几乎日日锣鼓升天，整个道里全都是披红挂绿。

    安平道首府的安南王府也是这一年翻新的，因为新任安南王自三龙夺权的风波过后就没有回到安平道来，先前是住在帝都，后来就常年驻扎军营。好不容易终于平息了苗族反叛势力，德玉帝龙心大悦，大赏特赏。更是因为璃郡主的出嫁，承诺新安南王会给他新房之喜。可新安南王推辞，说只要翻新了府邸就可以，毕竟住了二十年的家，已经习惯了。

    赏了翻新府邸，只是其中的一个赏赐，比起其他的不算什么，可是对于新安南王的生母来说，却是值得嚼念的。

    因为这意味着，她的儿子就要回来了。等了近十年，终于盼到了他们母子相聚了。

    这一日，皇帝的赏赐亦然也到了府上，新安南王立下军功，功不可没，他的生母，也是要赏的，诰命夫人自然是少不了的。

    这一年，又是春日。

    春日里天光无限好，柳姨娘……不，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为柳姨娘了，而是王妃柳氏，穿戴整齐，迎着春风，带领王府一众人等，跪在来传旨的内侍面前。

    内侍风尘仆仆，喜气洋洋地告知王府上下柳氏如今有了真正的诰命后，便陪着笑迎了上来。

    王妃柳氏微笑地站起身来，唤了帮助她管家的二房正妻陈瑶招呼内侍，一边转身，满面春光的看着其他几个姨娘。

    喻姨娘和吴姨娘等人无一不是跪在地上，都是小心陪着笑，一一给柳氏道喜，可柳氏似乎不领情，不冷不淡地应了过后，点明今晚要吴姨娘去服侍，才由着婆子丫鬟扶了回去。

    看着柳氏大摇大摆地离开，吴姨娘浑身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晚上叫她服侍是个什么意思，其他几个姨娘都知道，那就是夜里跪在柳氏床边为她掌灯，这一跪就是一夜。早些年，她们几个站在顾氏这边欺负了柳氏的，这些年连本带利的柳氏几乎全都讨了回去。

    看着柳氏走得远了，吴姨娘才敢对她背影“啐”了一口。

    喻姨娘见了，吓得赶紧捂上了她的嘴，左右看了无人，才压低了声音说道：“妹妹不想活啦！这府里遍地都是王妃的眼线，要是被她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喻姨娘满是担忧的瞳仁周围，几乎布满了鱼尾纹。

    吴姨娘满不在乎地拢了拢自己鬓边已经斑白的头发，望着柳氏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，她的眼神有一些游离，好不容易才又凝聚成神，恍恍惚惚地说道：“知道了又如何？她还能杀了我？杀了也倒好，毕竟我们这几个，这一辈子明里暗里都没能斗过谁，只能这么凄惨活着……”

    转头，吴姨娘笑着悲伤地看着喻姨娘：“你看那柳氏，如今这么风光，也和我们一样，是被王爷给抛弃了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要守一辈子活寡的……”

    吴姨娘的语音说怔了喻姨娘，扩散到风里，顺着微风，在空气里绕着安南王府游**了一圈，渐渐地消弭。

    远处，婆子搀扶着的柳氏早已经泪眼斑驳，春光明媚照耀在她的脸上，可她早已经韶光不再。

    柳氏的眼里含着深恨。

    旁的人也许不能肯定，比如吴姨娘，只能隐隐地猜测出自己是被抛弃的，而她，则是肯定的。

    安南王凌渊，早就抛弃了她们王府里一众姨娘，带着顾氏，销声匿迹了……

    依稀听添晨信里提到过，事情发生那一夜，特别的明朗。

    那还是天齐三十一年，德玉帝刚刚即位的时候……

    夜色清朗，是因为汇聚了漫天繁星。即便月色娇羞在云层之间，立在大地上依旧可以抬头可见世间美景。

    距离孟沉告诉自己如何救醒玉玲珑，已经有了约莫三日三夜，凌天澈也是认真思考了三夜两日，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把凌添晨叫去了自己房里深谈了半夜。

    月稀星繁的那一瞬间，凌天澈与凌添晨两个兄弟约定好了，凌天澈便抱着玉玲珑，缓步走向了孟沉的国师府。

    没有想到的是，一出了房门，便看见了凌渊和顾氏站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两人的身影长立，顾氏的眼里，隐约还有着泪水。

    凌天澈立即愣住。

    他本想无声无息地走，却没有料到还是不能，抖动着嘴唇，明白今生不能尽孝的凌天澈身体抖动不已。

    还是凌渊率先开口：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，安南王府还有我，还有晨儿，你母亲也还有我……”

    顾氏也是哭成泪人，但无论怎么样，就是不肯挪动一步靠近凌天澈，她别过身子，只做着无声地告白，微微可见的是，她的嘴角残留一丝微笑。

    凌天澈是含着泪水，“扑通！”跪倒在地，狠狠对自己的双亲砸出好多响头，直到额面出血，抬头看看月色已经不早，才僵直了身子，抱住玉玲珑，一步一步缓缓离开。

    大门之外，孟沉早就派人过来迎接了。

    此一去，又是国师府。

    轩辕静儿死后，顾倾城血洗了了国师府后，孟沉又重新添置了一批人。已经有了正常数目的丫鬟、小厮、婆子。往日那些畸形的状态，已经一去不复返。

    来到国师府，小厮恭敬地把凌天澈迎进了孟沉指定的地方。

    在进那个屋子之前，凌天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女人。

    他的思绪猛地拉长，突然回到某一日庄子上，两个人第一次碰撞出火花的时刻。

    那时候，他曾经答应过她，不再让她受到欺负。

    凌天澈笑了笑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，他都要尝试着去兑现承诺。

    思绪戛然而止，凌天澈抬步，大步跨入那一间四面无窗的屋子里。

    孟沉早已经静候在那里，看见凌天澈进来，便站了起来。他依旧是一身宽逸紫袍，不同于往日的事，今日他将一头银色发丝全都高高地束起。

    对着凌天澈，孟沉微微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凌天澈也点了点头，四面环顾，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，只有一面勉强能找出模糊影子的镜子，以及一只灵巧通透的小猴子蹲在旁边。

    这猴子，凌天澈也是认得，镶北行宫的时候，齐正还曾经靠这只猴子，声东击西地对付轩辕风过，没想到，这一番局势下来，它又安全地回到了孟沉这里。

    “你准备好了吧。”

    孟沉沉声问道。

    做出这个决定，他亦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，毕竟上一次，再打开流光幻境的时候，他就受到了警告，若再次用自己的血强行打开幻境，也许会为他招致最可怕的后果。

    可是，又怎么样呢？

    他曾经因为怯弱而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亲生母亲，一个轮回下来，上天又再次给他一个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的机会。

    孟沉，不想再错过了。

    看着凌天澈点头，孟沉一下子严肃起来。

    扯开声线，这一刻孟沉连解释都没有直接就是命令，他割开自己两个手腕，在凌天澈诧异的目光中，将手腕上的血涂抹到那一面几乎看不见人影的镜子上。

    “幻流光镜？”

    这一刻，凌天澈也终于认识到这是一面什么镜子了！

    孟沉根本是无暇回答，他的血液需要浸透着人形大镜子的每一个角落，除去必要的说话，为了节省气力，他几乎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凌天澈发现，孟沉一紫一蓝的异色眸瞳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诡异的红色！

    他还来不及说什么，便听见孟沉地厉喝：“star！进去！”

    进去？

    去哪？

    然而答案尚未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，眼睛里就已经映出了流光幻境的微妙变化——本来一个固态的找不清楚人影的镜子，突然变得稀薄透明！

    而后，凌天澈看见，star跳了进去！

    在小猩猩star跳进去的那一刻，镜面的最中央，突然出现了一线银色来，像是一条银河，载着满天繁星，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眩晕的感觉瞬间传递到凌天澈眼里，他本能地想往后退，避开这吸引着自己的恶心到极致的感觉！

    可是！

    身后却猛地出现一个极大的推力！

    是孟沉！

    他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气力，把凌天澈推向了那一面镜子！

    扭曲到极致的感觉传来，他像是被硕大的章鱼的吸盘狠狠吸住，面孔一下子被吸进了镜子里去！

    他的整张脸都看不清了五官，只依稀可变模糊的影子，随着镜子里的那一股吸力，凌天澈抱着玉玲珑，一步一步地不自觉地走向镜子的深处。

    明明五官已经模糊，他却依旧像是可以看见。他看见了过去，看见了玉玲珑穿越那一刻的火光爆炸，看见了这一路走来的流光幻影，剧烈的恶心感传来，他又看见了许多自己没有见过，但却能叫的出来的东西——秦皇汉武、流星、星河、车马文明……

    此时此刻，他仿佛躺在星河之上。

    直到眼前的幻影开始急剧地消散，猛然之间有剧烈的下坠感传来，失重的感觉使得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！凌天澈想大声呼喊，可是开口，声音却瞬间消弭，他只能下意识地抱紧自己怀里的玉玲珑！

    光芒瞬间消散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，那一刻，凌天澈下意识地回首。

    最后看见孟沉的时候，他与孟沉之间仿佛有了一个说不出的间隔，就像是观察异时空里的另外一个人，奇怪的感觉升腾的瞬间，凌天澈眼里的倒影里，孟沉瘫倒在地，嘴角裂开一个满足的惨笑来。

    “再见了……凌天澈……”

    凌天澈猛地回过头来，觉察到他坠落的加速度已经到达了最顶点！

    “啊！”的一声尖叫终于在喉咙之间撕裂，失去意识的瞬间凌天澈只感觉到自己怀里有些微微的异动，以及他的指尖，传来了毛茸茸的触觉。

    世界，一下子陷入黑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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